“你怎麽能不和我們說一聲就換了藥？”權志龍嚴肅地看著她，“甚至是為了保持上鏡體型這種荒謬的理由。”

“你覺得這種理由很荒謬嗎？”金恩澈低著頭，沒有看他，“我覺得這理由很重要，如果我圓潤地出現在鏡頭上，再唱這些歌就變得可笑了。我的歌是我創造的藝術，我的身體、我的表演也是這藝術的一部分。”

“這就是你理解的藝術嗎？你還是覺得人們喜愛你是因為這些徒有其表的東西嗎？”權志龍皺起眉，“這次玫瑰這首歌要比《Hallelujah》更成功還不足夠證明不是這樣的嗎？人們愛這首歌因為它很真誠！他們能聽得出你歌聲裏的真誠、你歌詞的真誠，他們也會被這種真誠所打動。”

“我寧願我當初沒有選這首歌。”金恩澈的聲音有一點沙啞。

“為什麽這麽說？”

“是的，我相信了你那套真誠的說辭。”她終於擡起頭，她的眼睛很亮，亮過天上的月亮，“我把我的真誠雙手捧出，然後它成了爛大街的笑料，成了跟風的炫耀品，成了騙子和裝腔作勢的家夥的背景樂，我唱這首歌唱到自己都覺得惡心！”

“他們不是……”

“我知道你想要說什麽，”金恩澈打斷了他，“你想說這是大眾化所必需承受的東西，搞笑它是為了讓它更好地傳播，這是成功所必須做出的犧牲。這些漂亮話我能說更多，可是它們說服不了我！我寧願被做出犧牲的是另一首歌，這首歌……”她看著他，那雙雪一眼的眼睛裏盛滿了失望，“我以為你明白的，這首歌對我來說是不一樣的。”

“正是因為我知道它的不一樣，所以我才堅持讓你選它。”權志龍的聲音也有了絲沙啞，“我不知道這個選擇會讓你這麽痛苦。”

“是啊，你不知道，你不知道的事情那麽多！”金恩澈的眼睛紅了，“你只是想要證明自己，所以把我從懸崖邊拉了回來，你對我所生活的這個世界一無所知，你對我要承擔的噩夢與地獄一無所知！但我該怎麽怪你？因為你一無所知，你完美得讓我自慚形穢。”

“在你眼裏我是這樣的人嗎？”權志龍失望地看著她，“你覺得我出現在這裏，我所做的這一切，只是為了證明自己的魅力？”

“我讓你失望了嗎？”金恩澈笑起來，“你以為你撈起來的是寶石，沒想到不過是脆弱的玻璃。”

“你到底把自己當成了什麽？你想要貶低自己到什麽地步？”那一瞬間權志龍似乎想要發火，但他又忍了下來，“算了，我們不談這個，你的ins是怎麽回事？”

“什麽ins？”金恩澈一開始甚至沒有意識到他指的是什麽，然後她反應過來，“你是說為了宣傳我們公司男團的那幾條嗎？我不知道你還在意這些？”

她覺得他的話很好笑，“我們不應該早就對此習慣了嗎？隨便什麽簡單的舉動都會被捕風捉影地當成這樣那樣的信號，你還會在意八卦記者們和那些懦弱的匿名者們的話嗎？”

“我想和你討論的不是這個，恩澈，你是我的女朋友，我以為不把對方放在令人難堪的處境裏是一種起碼的禮貌。”

“令人難堪的處境？”金恩澈挑了挑眉，“你甚至不敢和媒體說我們是什麽關系，卻覺得我讓你難堪了嗎？”

“你覺得我是因為什麽不願意和媒體公布？”權志龍提高了音量，“難道是因為害怕影響我的形象嗎？你還不夠清楚嗎？被媒體時刻關註的戀情會有多糟糕……”

“因為你害怕，”金恩澈冷笑了一聲，“我能理解你這種害怕，所以我甚至連問都沒問你，我只是有點失望。”

“恩澈，你生病了，”權志龍深吸了一口氣，抑制住了和她繼續爭吵的欲望，“你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，你現在只能看到事情糟糕的一面。”

“你們都和我說我生病了，但我覺得你們和我沒有區別，我們都被這個世界塑造成最糟糕的樣子，一敗塗地，無從抗爭。”金恩澈站起來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，“前輩，你累嗎？”

“什麽？”權志龍仰頭看著她，月光落在她的頭頂，把她淡金色的頭發染得發白，像是神話裏下一刻就要變成永恒的星星的悲慘少女。

“開完組合演唱會立刻馬不停蹄地準備solo回歸很累吧？壓力很大吧？但就算這樣……還要擠出時間來關心我，還要小心翼翼地對待我，連發火都不敢，還要仔細斟酌和我說的每一句話、害怕刺激到我，這樣很累吧？”

她朝舞臺的邊緣走了幾步，回過頭來，她的五官被籠罩在陰影裏，看不清楚，“前輩，你有沒有哪一刻感到厭倦，想要放手？你難道從來沒有想過，我拋去光鮮亮麗的外表，只是個沈重的空殼？”

“你想要說什麽？”權志龍站起來，朝她走去，他感到自己的心臟縮了起來，他甚至無法斬釘截鐵地否認她的話語。

“我想說，你可能扮演G-Dragon這個角色太久了，久到沒辦法在這個時候拋下我。”金恩澈笑了起來，她的眼睛彎成兩道小小的月牙，比天上那輪明月要溫柔得多，更把她的話反襯得冷酷無情，“但這種為了責任而強撐的樣子，真難看啊。”

“你到底在臆想些什麽？”權志龍抓住她的肩膀，“我做得還不夠讓你對我有信心嗎？我從來沒有這樣拋下我自己……”

“這就是問題的所在，你不像你了，前輩。”金恩澈搖著頭打斷了他的話，“你知道嗎？你在我心中一直是努力的方向，是指明前路的星星，是我能一直堅持下去的動力，因為你看上去總是能掃平一切障礙堅定地往前走，但是我怎麽這麽輕易地就讓你停留了？”

“我嗎？那不是我，聽著……”

“不要說那句話，你為什麽非要毀了這一切呢？”金恩澈掙脫了他搭在她肩膀上的手，“前輩，當你說出這句話的時候，你就變成了一個普通、無趣、平凡的男人，一個被我的假象所迷惑的男人。”

她又後退了一步，看向他身後空蕩的舞臺，“怎麽說呢？現在疊加在你身上的那些光芒全部都沒有了，你就像是落幕後還傻傻站在臺上的人，你在我眼裏沒有任何吸引力了。”

“你生病了，恩澈。”權志龍的聲音有一點顫抖，“等你冷靜下來，我們再談。”

“我很冷靜。現在的你，”她一字一頓地說道，“讓我感到厭倦。真奇怪，怎麽越靠近你，越讓我感到失望呢？”

“你是說……你愛著的，是不愛你的我嗎？”權志龍難以置信地開口。

“一定要說得這麽明白嗎？”金恩澈輕輕嘆了口氣，轉過身去，仰頭望著天空中無聲懸掛著的月亮。

“你讓我覺得很可悲，”權志龍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，他對她說話的時候總是有一種克制的溫柔，“原來我們一起經歷的這一切在你眼裏什麽都不是。但是更可悲的是我，就算你這樣說……也依舊覺得心疼，也依舊愛著你的我更可悲。”

“所以不要讓自己那麽可悲。”

月亮溫柔地籠罩著她，和她還未出道時的夜晚擡頭望著的月亮沒有區別，她曾經如此渴求能夠自由地站在這月光下。

現在這月光終於為她停留，她卻已經變成了一個面目全非的人，一個怪物，一個不配讓這月光停留的商品。

……

“恩澈，你現在依舊什麽都不想和我說嗎？”

金恩澈的目光落在醫生那張憔悴的臉上，“你看上去比我更不好。”

“最近換季，我有些感冒。”醫生輕輕咳嗽了兩聲，“我也在反省自己，我不應該那麽輕易地讓你換藥。”

“你想要換回來也行，我的演唱會只剩最後一場了，這之後我暫時不會有那麽高的曝光率，胖一點也沒關系。”金恩澈漫不經心地說道。

“你知道我想說的不是這個，恩澈，你願意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嗎？”醫生誠懇地看著她，“你本來已經在恢覆了，體重逐漸正常了，睡眠也好了，只剩胃口需要慢慢調養，但是現在……秀雅告訴我你最近的狀態特別糟糕，幻聽也變得更嚴重了，你還和你的男朋友吵架了？”

“啊說起來，你要我演唱會的門票嗎？”金恩澈答非所問，“這周五是最後一場，聽說票價被炒得很高了。”

“謝謝，我已經買好了，我得承認它真的不好買。”醫生彬彬有禮地拒絕了她。

“你買了？”金恩澈有點驚訝。

“怎麽，你說要送我票並不是真心的嗎？”醫生笑起來，“我的女兒和妻子都是你的粉絲，她們很喜歡你的歌，但放心，我沒有和她們提過任何關於你的事。”

“那需要我的簽名專輯嗎？小卡？周邊？”金恩澈繼續提議道。

“謝謝，她們自己會買的。”醫生眨了眨眼睛，“你突然這麽熱情，是希望我為你做什麽事嗎？”

“我希望你暫時不要把我最近的情況告訴我的父母。”金恩澈並沒有否認。

醫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，“如果這是你希望的，如果這樣能讓你放松一點，當然，我什麽都不會說。”

“謝謝你。”金恩澈低下頭。

“但是恩澈，事情並不會因為你嘴上說沒事而自己好轉，如果你自己不想治好自己，我做再多的努力也是徒勞。”

“我覺得需要治療的並不是我，”金恩澈站起來，“今天就到這裏吧，我還有彩排。”

“恩澈，”醫生在背後叫她的名字，“我感覺，你在有意識地折磨你自己。”

金恩澈的手停留在門把手上，沒有回頭，“你說得我像個變態。”

“人是會對痛苦上癮的，我遇到過這樣的病人，他們覺得痛苦是一種可以預料的安慰劑，可以彌補生活中的挫折。”醫生加快了語速，像是害怕她沒有聽完就推門而出。

“我的老師和我說過一樣的話，”金恩澈放下了手，“我從來不覺得痛苦是什麽獎勵，痛苦只是痛苦而已。”

“那你是為什麽而追求痛苦？”

“我沒有。”

“恩澈，”醫生的聲音很溫柔，那種含著慈悲的溫柔，“人總要有一個地方能夠說真話的，我們認識這麽久了，你可以試著和我說說心裏話。”

“一開始我就告訴過你，我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真正安全的樹洞。”

“那麽我來說，你聽著。”醫生深吸了口氣，“你在用痛苦懲罰自己，這是我不理解的地方，我找了很多你相關的新聞，你在事業上非常成功，感情上稱得上順利，家庭也沒有什麽大問題，是有什麽事情讓你覺得你不值得這些嗎？”

“那麽你覺得這些新聞中的我是什麽樣子的？”金恩澈終於轉過身來看他。

“年輕、富有、才華橫溢、美貌非凡，你擁有大部分人夢寐以求的一切。”

“是啊，這聽上去不能更美好了。”金恩澈意味不明地附和著。

“但你不是這麽看待你自己的。”

“我不會為你解剖我眼中的我自己的。”

“好，那我們換一個話題，你和你的男朋友吵架了，為什麽？據我所知他已經做到了他能做的一切。”

“你不敢說他的名字嗎？他也是個明星讓你不自在了？”金恩澈嘲笑他。

“我以為你不希望我這樣直接地提起他的名字，”醫生包容地看著她，“我和他談過一次，他愛你，這點毋庸置疑，而且我覺得他也做好了等待你康覆的準備與耐心。”

“這就是問題所在，他愛我。”金恩澈輕笑了一聲。

“這種愛讓你覺得負擔嗎？還是你沒有辦法愛上他？”醫生費解地皺起眉。

“不，我也愛他，這就是問題所在。”金恩澈垂下眼睛，“這就是我不得不按時來見你的原因，這就是一切問題的起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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